汉学大师陈启云先生

主题：汉学大师陈启云先生跨越中西55载的治学感悟——美国的通识教育、专业训练和文化伦理 时间：2011年10月27日晚 地点：中国人民大学 主办：中国人民大学汉青经济与金融高级研究院"人文修养与道德情操"专题课程 编辑：陈芳 陈启云（1933年~）： 享誉世界的汉学大家，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嫡传弟子，美国哈佛大学历史学博士、哲学博士后，《剑桥中国史》之秦汉史著者。现任清华大学（台湾）终身荣誉教授、讲座教授；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讲座教授；南开大学陈省身讲席教授。 主要著作有：《荀悦与中世儒学》(英国剑桥大学1975年出版；2000年中译，辽宁大学出版社出版）；《荀悦与汉末思想》（美国普林斯顿大学1980年出版），《剑桥中国秦汉史》第十五章（剑桥大学1986；1992年北京中译），《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历史论析》(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1,2003)，《治史体悟》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，2007），《儒学与汉代历史文化》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，2007）。 part01开篇 中西道德伦理之不同 中西对道德伦理认知之不同，一跟语言有关，另一则是观念问题。西方言胜于行，通过语言让你知道什么是真、善、美，西方的观念真理最重要，真理要靠语言来表达；而中国则是行胜于言，什么是善什么是好，在中国这是行为的问题，中国讲"太上立德，其次立功，再者立言"。 各位老师、各位同学，ladies and gentlemen（台下笑声）。 今天很难得，有机会跟各位谈一谈人文跟道德精神方面的问题。当初汉青学院负责人跟我联系时，跟我讲让围绕道德修养这方面的问题，我是犹豫了相当久，真的很犹豫。 儒家道德理想中，有几句话："言教者讼，身教者从"，道德修养这个问题不是可讲的，应该是身体力行，越讲得好的话，那道德越糟。这人满口仁义道德，满腹男盗女娼，所以我当时犹豫了下。中国讲"太上立德，其次立功，再者立言"，"讲"不是很重要。 但我在西方学习、工作、生活了五十多年，西方的看法是刚刚相反。比如说西方学术的老祖宗苏格拉底，他最有名的就是常在街头跟年轻人对话聊天，谈就是"言"，为什么不以身作则、身教，而是找年轻人聊天呢？他们的道理是，大部分人做坏事，但他不知道那是坏事；一旦告诉他那是坏事，他就不做了。所以他要跟年轻人聊天，告诉他们什么是善，什么是好事，什么是坏事，只要知道了，他们就不做了。 中国人就是，知跟行是两段。清华大学校庆时，校内有一句话叫"行比言重要"。我看到后，好几次都想跟清华大学校长写信，把那个去掉。在西方是"言比行更重要"，中国是"行比言重要"，这一点要记得非常清楚。 由苏格拉底开始，古希腊追求真、善、美，最重要的是"真"，是真善不是假善，真是第一个。 西方研究中国科学最有名的学者叫李约瑟，他在《中华科学文明史》一书开篇就提到，"在中国，历史为万学之母"。怎么说呢？比如六经皆史也，我们的先秦诸子都是先见、先圣、先贤言行的记录。我们的国学四部——经、史、子、集都是跟历史有关的，都跟人有关。 哲学是跟真理有关的。西方，他们强调观念，不讲人，观念是谁的并不重要，谁讲都一样；中国讲人，人才有观念。西方，观念真理比较重要，比如行善做好事，什么是善什么是好？在西方，这是哲学观念问题；在中国是行为问题。这是中西最不同的东西。 到了二十世纪，中国是言必行之；西方，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是语言转向的世纪。西方最重要的是哲学，哲学要坚持追求客观的真理，这个真理是永恒不变的，是普遍性的，最高的学问就是哲学。因此，柏拉图就讲，最合理的社会是，一个人的学问最高，地位也应该最高，学问跟他的地位平等。假如这个理想可以实现，就是世界大同，所谓理想国。 但是我们也知道，世界发展跟我们想象不太一样。中国人讲历史，西方人讲哲学。历史上讲有成功和失败，好人坏人，以及正义，但真理找了半天没有找到，为什么？因为我们的语言不够，我们的语言是从底下说的，语言交谈就非常功利，非常现实，世俗的语言讲不出超越的真理。我们现在的失败其实是语言失败，而不是我们坚持真理失败了。 哲学分析不能解决的问题，就用语言分析去解决，用语言分析去解答。话语权，都是近二三十年提出来的，为什么讲"权"呢？"权"是很现实的，真理是非常不现实的东西。那就讲了，世界上好像没有真理了，如果有，那就是我们语言所代表的"权"或者"能"等等。 在西方，语言是真理的载体，没有语言，真理就说不出来，言辞不够水准，真理找到了，说不出来，一说就错了。我们现在就要把语言处理好，再去讲真理。话语权，不管我讲的对，还是错，我在这讲，你们在下面听，那我就有权，有发言权，这些在西方都是非常重要的，真理要靠语言来表达。 今天讲道德，我再强调一下语言的重要性。中国讲行为最重要，要行要实践；西方是讲语言，通过语言让你知道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坏，你做坏是因为你不知道，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坏事什么是好、善、真，这些一定要说得很清楚。讲得好、想得好，但说错，是语言不够，不能超越绝对的真理是语言的问题。 今西方的道德修养等跟语言有关系，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观念。 西方讲道德修养有两个字很重要：moral和ethic。我们现在翻译moral为"道德"，ethic翻译为"伦理"，这两个词是日本人先翻译的，我们很多词包括社会、国家、民主、团体等这些词都是日本人先翻译过来的，日本翻译的词汇，不一定是英文，日本人最早是模仿德国的，翻译也是受德国影响。德语一些词跟英文是相反的。你们觉得这两个词哪个好些？ （人大学生回答：道德。） 道德是最高无上的、最好的。伦理，就是讲的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，这都是人间关系，妻子要尊从丈夫，儿子要尊从父亲，臣民要尊从君王，这都是不平等的阶级关系。 但是在英文中，ethic要比moral高得多。我们知道世界上有一些大的道理，哲学上的道理，ethic就是根据这些道理，告诉人应该怎么样，比如我们一定要理性，就是从这个道理推出来的。Moral则是指我们的风俗习惯，大概一般是这样做的，儿子听爸妈的话，妻子要让丈夫几分，大家都这样做，天经地义的事情。 在英文中ethic比moral高很多，Ethic有一套大道理告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不是说爸爸说了算，或者大家都这样做，我就这样做了。西方讲有言、有论、有理，语言很重要。 part02美国的基本教育 从幼儿所，到小学、初中、高中，都是义务教育，不念也要念，这是国家强迫教育。后来高中毕业还要加两年，初级大学，也是免费义务教育。从幼稚园到高中，没有考试、没有留级、没有功课。大学学校是教知识的，不教怎么做人，做人回家、回到社会去学。 我就把所知道的西方教育跟中国不同的教育用学理来解释，不是来传教，用真实的哲学或者历史也好，向各位介绍一下：美国的通识教育、专业训练和文化伦理 。 我在美国50多年，美国教育跟中国教育非常不一样，现在中国要学，但是我想没有用，在台湾没有用，在这里也没有用，因为没有学到。 一般来讲，在美国，从幼儿所，到小学、初中、高中，是义务教育，不念也要念，不念警察要到家里问你为什么不上课。因此，不管你喜不喜欢，一定要念到高中毕业，这是国家强迫教育。高中毕业还要加两年，初级大学，也是免费义务教育。从幼稚园到高中，没有考试、没有留级、没有功课，到了年级就升一级，当然你要做功课也不反对。 在美国学校，走廊有两排柜子，学生来了以后，将衣柜打开，把家里很漂亮衣服换上校服，校服只在学校穿，出了学校穿得多漂亮学校不管。学生的书都是免费的，毕业不能带走，留给下一届的学生。下课之后，把衣柜打开，把书包放进去。课本不带回去，没有功课。 离开学校，你就作为家庭社会的一份子，学校就不管你了，到高中毕业都是这么一个情况。当然你自己要做功课、要写文章，跟学校不相干，主要还是家庭的影响。我家里满房子都是书，女儿就非常喜欢看书，有一次她讲"爸爸，你到加州大学给我借一本美国国会档案"，我说"你初中二年级，要什么档案？"她说她要写读书报告，这应该都是研究生做的事情。你在家里要做学问，也不是不允许你做，但就不是要求，也没有考试，也不留级。 当然，这个也有坏的地方，在台湾搞得一塌糊涂。1986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李远哲，提出要改革，改革得一塌糊涂。台湾的国民教育，国中、国小，他就讲"这个时候，女孩子成长、大概还没有发育完全，十七八岁的样子你要学做人"。做人不是在学校做的，不是在学校学的。这就是我非常犹豫的在这里讲这个课的原因，在人民大学教大家怎么做人，这在美国是很荒唐的事情。做人，自己回去做，这里就教你读书。 有个例子，可以证明我这个说法。大概是1970年代，美国总统里根，这人是我最不喜欢的。那时他是加州州长，他是反共专家。他就讲，加州大学的教授90%是共产党，极左倾。所以他要整顿加州大学，但是全部失败。加州大学不是他管的，虽然加州大学的钱是州政府出的，但由校委会保护加州大学的独立自由。校委会成员由加州大学代表，包括市议员，还包括社会贤达等，州长是管不了的。 他又觉得现在的中小学太糟糕，要成立会考，会考及格给证书。你们都是身经百战，不成问题，加州大学中学毕业会考考题是什么样呢？你拿10美元买东西，价钱是3.5元，要找你多少钱？美国人都不会算，就想买了3.5元，你给他10块钱，他应该找你多少？3.5、3.6、3.7、3.8、3.9、4块……那应该找我6.5元。慢慢地算，这样也算及格了。这是数学题目。 英文有两个题目，第一，你到警察局，有很多通缉犯的照片在那里，你能看得懂警察局抓人的广告，那就及格了一半；另外一个到交通局申请驾驶执照，会填那个表，姓名、住址等，那你就及格了。中学会考就考这两科。 这跟我们的学科教育毫不相干的，这个叫基本教育，大家可以通过，都一定要通过的。 part03美国的通识教育 大学没有入门考试，只需要递交申请书、IQ测试。前两年甚至四年为通识教育，不分系。大学前两年或者四年，现代最基本的知识要知道。 然后就念大学了，所有美国大学没有入门考试的，首先递个申请书，接下来有个IQ测验，IQ是多少。在美国一般当总统的IQ没有高过130的，因为高过130，你上去讲演，人家听不懂。跟小布什竞争的戈尔，戈尔就像个教授，这就选不上；小布什，他就像一个牛仔，牛仔总统，他讲得算，要打就打了，要单边行动就单边行动，美国人就觉得跟我们一样，是自家人。我学过心理学，在美国智商超过130的，就不要去选总统了，你是绝对选不上的。 美国大学前两年，就是通识教育。我们都知道美国私立大学的龙头是哈佛大学，哈佛大学本科是不分系的，所有的系都是研究生系，历史系、社会学系、经济学系等都是在研究院里的课。 当然你可以选课，基本的教育、包括道德教育、公民教育、社会教育等等，可以到各种研究系选课。毕业了，就看你哪一科学分多一点，理科的学分多一点，你就是理学士；文科选的多的话，就是文学士。 这就是哈佛大学，本科是通才教育，完全没有系的。那时候你的学习，向整个社会学习，向文化学习，而不是向一个专业去学习。当年哈佛大学创办时很小，只有本科有一个围墙，在里面接收训练。一年只招一千个学生，毕业出来，就等着当总统、公司的大老板吧，都是贵族子弟。 加州大学不行，因为加州是州立大学，纳税人有有钱人也有穷人，不能只照顾有钱人。前两年是低级班，也不分系，教的都是通识教育（genaral education），这些课都是专业老师去上。第三、第四年开始专业课程，课程大学二年级最高的课程是99,1是最低的，100-199就是大三大四的专业课程，200就是硕士课程，500是博士课程。加州大学这两年很辛苦，不像哈佛大学那么逍遥自在，这两年所有专业知识通通要学，要学够。就像盖房子一样，要打根基。这两年是最辛苦，专业的基本知识要两年学会。 中国在我们的时代里有一点点超过西方了，功利主义，非常功利主义。我刚刚到美国教书的那两年。随便到美国一个大学里去看看，历史系总是五大系之一，是大系。中国，历史非常冷门。历史虽然难学，但因为是大系，美国的学校也有五分之一学生学习。历史毕业后做什么？有学生就说当总统啊，我就吓了一跳，据我所知美国总统中学历史出来的只有威尔逊，学历史的怎么当教授呢？ 学生就说不是这样的，美国政客大多都是学法律的，美国总统差不多80%是学习法律的，但美国法学院是没有本科的，都是研究院，其他系的都可以考法学院。法律有两种，一种是成文法，一种是不成文法，英国是判例法，美国是成文法。美国虽然是成文法，但应用是不成文法，美国判案件是要案例的，因为人世间的情况千变万化，有多种多样的人犯罪，动机是不一样的，证据有多种多样的，所以定的法律条例有限，就是写一万条，也不确定案件发生就能用上去。真正用的是案例，哪一年、哪个州发生这么一件事情，案例结果是怎么判，就照着这个。案例超越法律条文。而我们学历史的常常研究个案，最重要的是推理个案研究，跟学法律的案例研究有点类似。所以，学生就讲历史系毕业，去美国考法学院有很大的优势，法学院出来就可以从政，众议员、参议员、总统，大部分是学法律出身的。 其次，就当外交官、国务卿。到多个国家去做官的话，要懂得这个国家的文化，研究这个国家的文化，一般来讲就要研究他们的历史。因此，学历史当外交官的也非常多，也很成功。 美国1958年经国会通过了《国家国防教育法》（根据该法案，联邦政府拨款援助教育事业，学校教育也作出相应调整以适应培养国防人才和科学进步的要求）。美国也不是很自由的，申请这笔支持，第一，要是美国公民；第二，要经过思想检查，有没有左倾，是不是共产党。靠得住了，通过审查就可以。美国成立中国学，当时主要是把中国当成敌人专门去研究的。美国人学习中国史最麻烦的是中文，它不是西方的文字。他们就去台湾、香港学习中文，学习七八年。很多人就从事外交。美国大学很少有外交系，顶多有国际关系研究系。历史系的学生是可以当外交官的，当然要懂得世界各国历史、国情，还要学习国际关系。 part04美国的专业训练 硕士就要知道别人的研究，了解别人的研究。博士资格考试通过以前，不许发表文章。别人的研究，你还没有搞清楚，怎么就乱写？！写文章至少是大学毕业五年以后，通过博士资格考，才能开始写文章，在这之前你要把别人的研究都做得清清楚楚。 再进一步就是念研究所，大学三四年级接受的是专业训练，训练好了做研究，就是学术人才。国内的话，杨振宁回来以后感叹，"你们专得太厉害，美国没有这么专的"。去美国念硕士，选择学校，哪一个学校好，哪一个学校不好，有一个很简单的标准，就看他们学校对拿硕士学位有什么要求，考个笔试、考个口试、写篇硕士论文，千万不要去，要写硕士论文的学校不要去，那是很烂的学校，靠不住。一般好的学校话，是不需要写硕士论文的；再好些的，笔试都不要考；更好一点的，就是什么都不考，只要选够学分就给硕士学位，不要笔试、不要口试、更不要硕士论文。 我们加州大学，还不算是第一。哈佛大学、哥伦比亚这两所大学，只要选够了学分，就给你个硕士，也不要考试，口试论文都不要。历史系最好了，是大系；东亚文化系，不要写论文，不要考笔试，要考个口试。每个学校，每个系都不一样。 一般来讲，我这个研究院是收博士生的，念博士才收，硕士就不要耽误我的时间。在美国，历史硕士干什么呢？一般有两大科：东方史是一科，中国、日本、韩国、越南都算这一科；西方史，欧洲史、美洲史算一科。念硕士准备这两科，可是有学生问，大学三四年级不是就学会了吗？硕士怎么还要念呢？不一样。在大学三四年级学的是知识，填鸭要好、死记也好，主要是背。 可是，这个学问怎么来的？比如秦始皇在公元前210年统一六国，他为什么会统一六国？因为他用了很多法家政治，从商鞅到李斯等等。为什么秦朝这么辛苦统一后，两代而亡？仅仅16年就亡了？秦国本身是很野蛮的边疆民族出身，是最野蛮的，最没有文明的地方。法家不出于秦，起源于三晋，在齐、楚野都有试行，为什么在秦国能够实行下去？因为秦国没有自己的文化，所以最能够全部接受东方来的最厉害的文化，也是最低的文化，法家没有什么大的理想，就安安分分地做，很实在，秦国什么文化都没有，所以法家能够在秦国全盘执行。吴起在楚国搞了半天，最后他被杀掉，秦国稍微有一点学问的吕不韦最后也是死于非命。秦国没有文化，越能全盘接受最厉害的法家。打天下时，秦始皇没有帝王之尊，就听李斯的；但是天下打下来以后，秦始皇就不听李斯的话，要追求海外仙丹，追求不死的灵药，要清坐，不见李斯，逐渐就忘掉了。 大学三四年级，学那些就行，学到知识不要出错，比如辛亥革命是1911年，不要弄成其他年代。到了研究生硕士阶段，谁研究出来的？这是从哪里来的？比如很有名的一位荷兰汉学家卜德（Derk Bodde），他写了一本书叫《中国的第一位统一者：从李斯的一生研究秦朝》。不但有正确的知识，还要开通知识怎么研究。 美国的硕士干什么用呢？一般硕士出去教初级大学（Junior college），美国就讲12年的义务教育还不够，于是就有了初级大学，就是大学一年级二年级。本来是高中三年毕业，加两年，就变成初级大学，硕士生就教初级大学，初级大学当然也是大学。这是谁的研究？用什么材料、得出什么结论，你们回去看看。 硕士就要知道别人的研究，了解别人的研究，稍微好点的学校是不要写硕士论文的，写了是糟蹋时间，你没有资格写论文，还没有学够，先就搞别人的学问研究，搞得清清楚楚，这是硕士做的事情。念两年就可以读博士，博士要博，不是要专。 我念博士需要七年时间。有四年是学习，还是学别人的东西，要学得博。哈佛大学历史系的话，要考四门课，叫博士资格考。哪四门呢？第一门叫秦汉史，是将来写博士论文的；第二门，你的博士论文这门课程属于哪一个专业？属于亚洲史，那整个亚洲史全考一遍，亚洲史全懂了你才能研究其他；第三门，不能跟你前面那两个有任何相同的地方，博士导师就会告诉你，学古代史可以去选一门欧洲古代史，学汉代就选择罗马史，学春秋战国就选希腊史，学近代史可以学英国史，来补充，做比较，别的国家同时代是什么样子的；第四门，不能在历史系里的这些课程，要考一个外系的课程，比如学经济史就到经济系去考一科。 先把你考的范围、科目选好，然后写一篇读书报告，在教授指导下念书一年，也不要选科，就是光看书，念一到两年就考一科，总共四个科目。第一是你专门的科，第二是专门的科所属的大课程，第三跟两个完全不相干，第四不能在自己的系选课。 考完以后你就是就博士候选人，这个是可以保留终身的。在哈佛大学念博士，博士资格考试是最重要的一关，你过了，博士资格就能拿到了。这个不过，再过五十年去写论文不相干；三十几岁考完了，然后九十多岁回来交篇论文，都要接受你。只要博士资格考考过，这是你一辈子最后一课。因此在美国的博士，稍微好一点的学校，没有什么博士论文答辩这个事，从前有，后来取消掉了。写不好的，不许你交，要导师给你改好才交，导师不签字不能交，导师应该是最了解你博士论文写成什么样子的，所以，导师给你交。论文不好，就改好，直到满意。 博士资格考过了干什么呢？教大学本科，所有本科所需要的学术训练你受过的，专的一门、大的一门、互相比较的一门、社会科学可以辅助的一门（经济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等）都考过了，本科生就可以教，一般来讲，本科生也不需要做专门的研究。 那博士论文有什么用？拿到博士学位，写过博士毕业论文，你就可以教硕士生。因为你写过博士论文，没有写过你不知道教研究生。唯一的不同是没有写过博士论文的只能教本科，写过博士论文的可以教硕士。我写过博士论文我就教研究生怎么做研究，写博士论文。 博士资格考试通过以前，不许发表文章。别人的研究，你还没有搞清楚，怎么就乱写！你把别人的研究都搞好了，他用的什么材料、他当时用的哪一套理论、他用的推论这个方法合不合逻辑、合不合这套理论、哪一个地方做的不够、有哪些新材料……在美国，写文章至少是大学毕业五年以后，通过博士资格考，才能开始写文章，在这之前你要把别人的研究都做得清清楚楚。 这是美国教育方面的，有言教、有身教。跟我们的道德和人文修养一样，是美国非常重视的。作为一个美国人，差不多要接受12年、13年教育，才成为一个美国人。小学六年、中学六年、再加幼稚园，大概13年，就教你做一个美国人，在学校穿起制服就是学生；一到校门，脱掉校服，回家，能跟家里人、社会上的人接触，给你十几年的社会教育、家庭教育。 其次就是通识教育。社会学，经济学等都要学，这是美国中等人所需要的基本知识，中等阶级的训练。 第三是专业训练，美国人的专业训练，还是非常注重沟通的。你学经济史，不但要懂中国的经济史，西方的经济史也要做。 因此，你说美国是言教还是身教呢？言教是授予满口仁义道德，满腹男盗女娼。理论上美国是言教，实际上都是配合的。中学以前，你就好好做个美国人，不要学校功课压倒连美国人都做不好，就是家庭教育、社会教育；念到大学一二年级，开始要接受通识教育，做一个好人，不再是一个不通的人，好是很好，但做事很糊涂不行，现代最基本的知识要知道；第三就是专业，要不断地懂得自己的专业还要懂得别人（专业），学经济要懂商业，学商业要懂法律，这个是互通的。 中国国内近几年也讲通识教育，还建了各种平台。但我对中国的了解不如对美国的了解，不敢这么说。但是我记得1980年，社会科学院请我来访问，第一站先到广州，在中山大学就找一些老师开座谈会谈这个问题，我讲了美国的教育，有一个老师就说"我们也可以这样学"，他是历史系的，就说我们请一个经济系的老师到历史系，开一个经济课程。我觉得很奇怪，要学经济应该经济系一起进修。当然那个时候不能怪中国，这是苏联的系统，苏联非常专，每一个系都是一个山头，老死不相往来。 所以后来就学了。清华大学，本来是留美预备学校，清华大学文科里有王国维、梁启超、赵元任、冯友兰等，后来毛主席一面导向，跟苏联老大哥学的话，清华大学就变成纯工科大学，历史有一部分并到南开去了，哲学并到北京大学去了，清华大学就成了纯粹的工科大学。当然，后来清华大学也办了历史系，办了人文学院。我是老清华了，台湾清华，跟北京清华交流了，他们说清华大学理工科压到我们喘不过气来，我说"这样不行，我给清华大学校长写一封信，不能这样干"，他说没有用，当年我在清华大学，我的领导都是工科毕业，早年1980年改革开放的时候，连理科他们都瞧不起，更不要说文科了。幸亏清华大学有个杨振宁，他拿诺贝尔奖，回国替清华大学做顾问，因此，慢慢清华大学领导就相信，"没有第一流的理科，工科是办不好的"，清华工科已经是世界一流了，那理工至少也要够水平的。清华大学的领导相信他，开始重视理科。现在清华大学文科也赶上了，不少全全国知名的教授，汪晖、秦晖等，也赶上了。 part05美国的文化保守 从柏拉图时代，哲学博士保留至今；学位证书到现在还是拉丁文。美国的教育也相当保守，学生，18岁以前还没有成人的话，学校不要乱教，学校教的是知识，知识和道德是两回事，不要为了追求非常缺失知识的中学时代，就糟蹋学做人。 我在美国51年零2个月，我知道的美国跟中国人想象的美国不一样。美国是世界上最保守最保守的国家。不要讲改革、五四等都是跟美国学的，不是这样子的，美国是非常保守的。 李约瑟讲，在中国，史学是万学之母。西方的话，哲学是万学之母，柏拉图就讲，哲学是最高的学问。美国的话，所有学问为了什么？追求真理！所以，美国只要是纯学术的博士学位，都叫PHD，哲学博士。我学的是历史，但我在美国拿得还是PHD博士，因为哲学博士是世界上最高的，由柏拉图保留到现在，还是哲学博士。第二，我拿得博士学位证书，都是拉丁文写的，硕士学位也好，博士学位也好，好多大学证书都是用拉丁文写的，这么保守。有一次我去当访问副教授的时候，正好赶上好多学生大暴动，为什么呢？学校要将证书拉丁文改成英文，但是学生不答应，学生暴动是反对毕业证书写成英文。所以美国的保守是自然而然的。 我现在是人民大学的讲座教授，是在国学院。国学，当然有很多争议的，但是把自己国家的东西看得如此瞧不起的，只有中国人。美国圣经，一切事情，不管上法庭还是什么的，奥巴马当总统，也要把手放到圣经上，上帝保佑我。用的是几千年的圣经。这是美国很保守的。 在美国，家庭教育也是非常重要的。18岁以后，你就出去，不再养你；但在18岁前，父母是绝对养你的。都说美国很民主，但是美国女人，白种女人，直到一1960年代才有投票权，一般来讲，在美国，女人大概还是回到厨房去。当年小布什的妈妈就说了很糟糕的话，当时的民主党候选人是个女的，小布什妈妈就说，"女人应该回厨房，出来搞政治这是违反美国传统的"。美国是非常保守的，绝不是大家想的那么开放。 因此，美国的教育也相当保守，学生，18岁以前还没有成人的话，学校不要乱教，学校教的是知识，知识和道德是两回事，不要为了追求非常缺失知识的中学时代，就糟蹋学做人。多一点时间，在家里跟兄弟姐妹相处，跟爸爸妈妈相处，跟邻居相处。美国，有一个大的社会，叫Society；一个小的社会，叫Community，就是让你好好学做人。 再讲一个故事，里根当年要讲道德，他认为加州大学，90%的学生都是左倾的，要制裁他。我们的学校是很厉害的，我们学校暴动，里根州长要调动全州的武警来镇压学生，我们的学生跟他打游击战打了一个礼拜。里根后来又想了个办法，这个里根，是我最讨厌的总统，一个电影明星……美国选举就是做戏，谁做得好的话就得奖。里根，他要制裁整顿加州大学，学生搞了很多暴动，后来还烧银行，后来里根就想镇压不行，就想这些学生怎么会如此暴动？一天到晚游行示威暴动？就想学生大概18岁就离开家庭了，来大学念书了，没有家庭的温暖，我们也在大学里制造一点家庭的温暖，最好每个教授收五到十个学生，当干儿子干女儿，给他家庭温暖，这就是里根想出来的歪主意。那是1973年，我刚刚拿到博士学位，当助理教授，我们就响应州长，由系主任牵头，学生和老师组成小家庭，让学生不要闹事。里根这个人没有念过大学，他不知道大学生活是怎么回事。我们系主任，就告诉他们，"千万不要来，你们的道德可能比我要好，我之所以到加州大学，是因为我学问好，不是因为道德好，我的道德不一定比你们高。所以千万不要参加。"就这样，我们把里根的一个歪主意就给挡回去了。 因此美国讲，各有本分。 还有一点就是职业道德，美国的团队精神非常厉害，你在一个单位，不管你的单位贪污腐败到什么程度，绝对不能把他供出来。这是美国的作风，叫吹警笛，一旦吹了，你就不要在这里呆了。所以美国史很保守的。 这里很多事情，不是你到美国留学五年、拿一个博士学位就能学习理解的，很多这些都是在中学、大学本科时训练的。到了博士的确是职业训练，职业训练，最基本的就是不能作假。国内最近盛行抄袭之风，在美国的话，假如你博士论文抄袭，拿到博士学位30年都会给你取消，这就是求真，研究要求真。当然研究要非常专业，它是一步一步、一级一级把你训练出来，花这么久的时间训练你，就希望你不要放弃它，因此是非常非常保守的。 加州不算标准的美国，最新的东西会在加州出现，因此美国经济最先崩溃的是加州，失业也最多，所以加州不是标准的美国城市。 在美国，它的社会伦理道德，是在学校以前的社会（Community）里完成，初中三年、高中三年不学也无所谓，到大学再重新学通识教育，等到大学三四年级年就开始专业教育，到硕士博士生做高等学术训练。 我们现在学美国，带该都学得不大像，我在南开大学也指导博士学生，他要交论文了，说老实我这个还没有发表就加我的名字：陈启云三个字，国内所有核心期刊，加我的名字大概一年之内能发表了。也有学生给杂志一万块钱印刷费就给发表，至少我给在南开大学的那些博士生省下了一万块钱。 今天讲的这些，百分之百准备也不一定，至少是我在美国，由念书、到教书、到退休，在美国生活，的的确确是真真实实的感受。谢谢各位。